光藓

由此看来世间万物皆无稳固维系之根基,即,万事无常。

"很遗憾,并不存在。"

【APH/冷战组】Afterlife

镍币高高跃起,划出一道亮色的小弧度轨迹,割开凝滞的空气迅速落入掌心。阿尔弗雷德合上手,吹了个金属色泽的响亮口哨,蓝眼睛潜藏在镜片恰到好处的反光后。

“选哪个?我喜欢那头野牛*。”

“与你相反,琼斯。”伊万眯缝着眼睛,并未多言。平行四边形的阳光*棱角照在他脸上。

阿尔弗雷德耸耸肩,动作透出不以为意的神气。他撇开手,硬币贴合掌纹躺在偏向指腹的位置。年迈野牛垂下头颅,自然拱起的背部像座小山丘。

“看——幸运女神总是眷顾着英雄。”他扬起与胜利者相称的笑容,“现在你得跟我去加勒比海了,伊万。开心点儿,我保证这会是趟棒极了的旅行!”

东斯拉夫人没搭话,瞥向窗边。实木方桌被射得耀眼,皱纸花插在底部盛有细沙的玻璃瓶里,熏香恬淡,日光从那儿开始延伸。

“快艇和冒险,喔,说不定还会碰上海盗!”阿尔弗雷德自顾自嚷着快速走动,在家庭旅馆的小空间里转着圈,最后走回到伊万面前,搂住他把脸贴在肩窝磨蹭,“太赞了。”

“女神一定同情你的傻气。”乱翘的金发惹得皮肤细痒,美国人热乎乎的脸颊隔着布料仍然能被感知。伊万翘起嘴角,弧度细微,“某颗灾星别引发海啸就好喽。”

“当然不——大海一定会敞开怀抱欢迎我们。”阿尔弗雷德说完抬起头,眼睛闪烁快活的光。接着他垂下视线,用指尖在伊万裸露的手腕上跳起舞蹈。

“很遗憾,你恐怕见不到快艇。”伊万低头端详他轻快晃动的一撮金发,这种晃动在听到他的话时戛然而止,那簇头发软绵绵地耷拉下来,手指轻巧的表演也随之落幕。他乐得看到这种变化,伸手环住对方的背摩挲安抚,“好了阿尔弗。我想游轮会好好改善你急躁的性情。”



Afterlife.

CP:米露/露米.微量异色&性转出没.

BGM:Afterlife-XYLØ.

又名《一次莫名其妙多事儿的旅行和前因后果,常识与逻辑跑到冥王星上了,别想它们,如果看不懂是我的锅,我还没来得及修》.低能预警[.]



伊万将车开出车库。阿尔弗雷德开车时总有使油门飚到最大的危险,本人却浑然不知,表情无辜,间歇性耳聋。上次把车钥匙交给他是在德州,纪念款科迈罗降下四扇车窗,风灌进去又倾出来,伊万的围巾末端刮到窗外狂乱挣扎,身后是不断拉远距离的奥斯汀和英文刻字——米白墙砖砌成的钟楼迅速坍缩。

要美国人遵守交通规则而不嘟囔并非难事,一个吻就能解决,却通常发展为漫长而激烈的事态。最后两人的职务调换,出乎意料,阿尔弗雷德采购物品并不粗心,付账前总会捎上瓶伏特加。正午强烈的阳光漫射在沥青公路表面,尘土飞扬。阿尔弗雷德抱着大袋小袋向这边跑来,动作转化为阀门扳动声,车门碰撞声,牛皮纸的窸窣作响。伊万瞥向后视镜,阿尔弗雷德带着满足表情掏出垃圾食品准备咬下去。他突然发动汽车,猛踩油门——“嘿,这是犯规!”——引来后座青年的小小抗议。伊万抿紧嘴角防止自己暴露不良居心;一个孩子气的恶作剧。

“喔……你最好祈祷这儿离码头不远,”汽车刚驶上高架桥,阿尔弗雷德咂咂嘴,“我找不到地图了。”

伊万和颜悦色,挂上微笑,“再愚蠢的错误都有被原谅的一天,你知道怎么祈求宽恕吧,亲爱的琼斯?”

“拜托,别用那个词。你得向我刚吃掉的玉米片道歉。”

阿尔弗雷德舔过嘴唇,咬掉翘起的皮。空气有些干燥。

“但我敢打赌——你会满意。当然,因为我是英雄嘛。”

他随即转过头望着窗外流动的郁郁葱葱,因此没来得及捕捉到那份地图露出的边角,不然立场将会逆转。微缩成平面的城市静静躺在伊万的大衣口袋里,只探出边缘印刷的比例尺。并非精心预谋,但已足够。



抛硬币是种不错的决定方式,因为抛出便已知晓需要的答案,尤其当这可以避免一场使双方都狼狈凌乱的争斗时。即使他们从来以此为乐,谁也不太希望经历伤痕累累、淤青与血腥堆积的纪念日旅行。此刻算得上短暂休战,十分难得,认识以来便打闹不休的双方一致同意和平解决分歧。

“不打算来次旅行?”

一周前,阿尔弗雷德突兀提出这个想法。他们正在超市里采购。

“加勒比海很好玩儿,”他咽了下口水,“而且听名字就酷毙了!”

“琼斯,”灯光使伊万的微笑更加柔和,“停止你的妄想。咱们应该去看极光呀。”

“嘿!去那种冷得要命的地方是自讨没趣!”阿尔弗雷德抓起一袋玉米片,塞进推车。

“那么上次吵着去莫斯科的是哪个自讨没趣的蠢货呢?”伊万捏着嗓子,模仿尖细的童音,“‘拜托啦伊万,我想去你的故乡看看……好万尼亚……’”

“闭嘴。”阿尔弗雷德气呼呼,把选好的伏特加一股脑儿拿出去。做完这些他镇静下来,缓慢勾起嘴角,“是啊,哪个低龄儿童整天看到南方小岛就犯癔症来着?露出名副其实的‘傻瓜伊万’的表情。现在明明有了机会,却主动放弃。”

伊万眨眨眼睛,顺手拯救了几瓶他的燃料,阿尔弗雷德盯着他。东欧人棱角分明的轮廓因暖光灯光模糊。

“那可是个幸福的故事喔。”

阿尔弗雷德嗤笑出声。提到那二字时伊万眼神中的热量骤然上升,表情陶醉得纯粹。他按耐住打碎那种憧憬的冲动,抬手将眼镜推上去——尽管它并未滑落,以掩盖不经意间可能露出的晦暗。

月长石藏有星光,璧琉璃深不见底。

最后他说:“赌一把运气?”



阿尔弗雷德趟出稀薄的梦境。他取下眼镜,揉了揉惺忪睡眼。“还有多久才到码头?”公路两边已经从汽车旅馆过渡到颇显热闹的人行道,五彩斑斓的招牌就像站街女的丝巾——没来由地,他这样想。

“我想就快了,闭上眼睛。”阿尔弗雷德通过反光镜望见伊万稍显失焦的笑意,于是他耸肩照做。

海风的咸腥气息灌入鼻腔。暂时放弃视觉使得其余感官更为敏锐,他的嗅细胞分辨出鱼露和碾碎的礁石味道。区别于城市浊物的清新气流诱使大脑放松;赤晶般的浅水石珊瑚缓慢生长,马尾藻在阳光下逐渐失水蜷缩,沙滩留下松软脚印,伊万白皙的背部亮得耀眼,光滑流畅的暗色曲线延伸到泳裤里,布料让某种暧昧象征若隐若现;他回过头,咬着食指向自己微笑,暗示隐晦而洁净……阿尔弗雷德基于嗅觉的想象很快被打断了。女人尖叫声格外清晰,瞬间刺破路人的喧闹。

他摇下车窗伸出头去看,事态尽收眼底。声源是位波浪卷发女人,棕发散乱,提着波西米亚式长裙一边小跑着指向前方一边呼救。阿尔弗雷德的目光越过她身旁的粉色大衣迅速扫到不远处正推开路人狂奔的黑影,上帝,那件贴着骷髅的夹克品味可有够差劲——那人侧过身子从行人间挤出去,什么色彩鲜亮的东西险些从怀里掉出来。

“停车,伊万,停车!有人在抢劫!”

阿尔弗雷德大喊,并随时准备打开车门,手指握紧开关。

伊万没刹车,汽车直追逃亡那人;后者因人行道拥挤而慌不择路跑向马路正中央,和他们的距离急速缩短。

“暂时待着别动,琼斯。”

现在速度下降,车子与前方身影愈发接近,但仍未看出停止趋势。

阿尔弗雷德根本没来得及捕捉到用意,突发事件使他的血管突突跳动,头脑沸腾。英雄主义堆叠成难以忍耐的冲动,这吞噬了全部冷静思考的能力。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拉了两遍把手,车门弹开,迅速被气流刮到外侧。所幸他还记得跳车的正确姿势——这是他看动作片时学到的,细心的导演帮了大忙。多亏重量和姿势他没被立刻吹走,因此有机会蜷缩身体,背向车外,并拢手肘护住早已绷紧的下颔。他摔到地上时后背着地,时间不长的翻滚很好地减缓了冲击。滚动势头刚一停止阿尔弗雷德就迅速爬起来追向劫匪,这害得伊万紧急刹车以免撞到他。车里伊万低声、快速地吐出几个俄文词汇,脚将刹车踩到最底。阿尔弗雷德无暇回头顾及身后,他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起来。得益于紧张状况导致的肾上腺素激增和良好的身体素质,他很快抓住了劫匪的夹克下摆,那可怜家伙已经在长时间的逃跑过程中将体力消耗殆尽了。抢劫者面朝下被扑倒在地,手里缀亮片的的女士挎包甩出不远。阿尔弗雷德用全身死死压住他防止逃跑,那人使劲挣扎片刻便没了动作,只剩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和不服输似的骂骂咧咧。这声音听起来莫名耳熟,但阿尔弗雷德暂时无法联想到谁。而汽车在触及到他跑鞋后跟的前一秒堪堪停下,车身因惯性向前一顿。伊万暗自呼了口气,解开安全带。

“好了,现在……让英雄我来看看你的真面目。”阿尔弗雷德稍显费力地换作单手制住身下人的手腕,掐着手感意外光滑的下颏将他的脸缓慢翻转过来。

紧接着,他张大嘴巴,蓝眼睛机械地眨动两下,手上随之松了力气。

“他妈的阿尔弗雷德……”

青年挣脱他松懈下来的压制,喘息着狠狠竖起左手中指。这人很快厌烦了维持趴在地上的难堪姿势,索性努嘴示意他让开,自己艰难翻了身舒展双臂躺着。阿尔弗雷德移开视线;并不多见的古铜色皮肤淌着汗滴,胸膛剧烈起伏,部分浸湿的白色棉衫透出腹肌轮廓和清晰的人鱼线。推到发际以上的墨镜,颜色漂亮的虹膜,被汗水黏在脸颊的棕红发缕,再熟悉不过的五官和习惯性手势——活脱脱的艾伦,和他从小闹到大的艾伦·琼斯,正肆无忌惮躺在他面前。拜托,他本来就应该肆无忌惮。艾伦还不至于穷困潦倒靠抢劫为生吧,况且他有个职业不错的男友。也许他只是图个刺激。阿尔弗雷德抓了抓金发,咳嗽一声清清嗓子。

“呃,我很好奇……你跑了这么久墨镜还没掉。”

最终他只干瘪瘪地挤出一句话。

艾伦瞥他一眼,又竖起右手中指。



“所以说,这其实是策划好的?”

游轮卧舱干净整洁,阿尔弗雷德欢呼一声四仰八叉摔在了柔软的被褥上。虚惊一场后他累坏了,肢体放松成毫不拘谨的大字型。伊万在床边坐下,整理生活用品,将它们摆放到应有的位置。

“没错,艾伦说他和那姑娘商量好了,请她帮一个小忙,伪装成抢劫的样子……‘不是那个棕发大胸妞,是旁边的粉大衣。’”阿尔弗雷德滚了一圈,眯着眼睛陷在棉被里,“他没想到会引起热心女士的尖叫,更没想到会有我这种英雄登场,伸张正义——”

“你帮了你那位朋友的倒忙,结果也并未实现自己的英雄梦。呼呼。”伊万甚至轻笑出声。阿尔弗雷德抬起手,没什么比艾伦风格的中指更适合这个嘲讽者了。

“要是还剩一丁点儿智商,就不会在那时候打开车门。”

他的手被抓住,被微凉的体温包裹起来。伊万的指腹擦过他手腕新增的划伤,那是路上小石块的杰作。

“你一直不停车,如果他跑进旁边的小巷子就糟糕了,博尔特*都追不上他!谁知道那是一场演出……我在看见那种糟糕品味时就该想到,除了艾伦,没人的审美观这么差劲。”

一时间没有回答。触感变得湿润柔软,伊万在舔舐他的伤口。也许为了消毒,毕竟他懒得去游轮服务区讨要酒精。他眨眨眼睛,决定隐瞒膝盖和小腿上新近磕碰的淤青。

“我本来打算等你的小朋友筋疲力尽再停下。你知道,如果那真是劫匪,很可能持有武器。”

“喔,别开玩笑了。你明明想直接碾过去。嘶……”

他的伤口被报复性地咬了一下,痛觉使他倒吸一口凉气。锱铢必较的俄罗斯人。他的中指被伊万握着,无法竖起。此时岔开话题是最明智的选择。

“艾伦打死都不肯告诉我原因,但我听见他说了个人名。好像是维……维森特?噢,我记不清了。”

他偏过头,以便能欣赏到伊万的眼睛。

“至于那个女孩儿,她说没关系,她在等她的向日葵赴约,‘她’迟到了。她笑起来像个天使!嘿,别拿那种眼神看着我,你知道我不感兴趣……这喜好和你可真像。也许我该庆幸你还没把花当人来看?在大街上站着等花店员工送货也太傻了。”

“我认为她不是在等花儿。”

阿尔弗雷德只是耸肩,但这牵动了酸痛的肩胛骨,疼得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伊万望见他呲牙咧嘴的样子,皱起眉头,笑容依然温和。

“如果你真这么喜欢受伤,我不介意让你多出点血喔。”

“不,谢谢你了。”美国人翻了个白眼儿。他恢复体力的速度甚至超乎自己预料,疲惫已被床铺分担大半。“去甲板上?”

伊万歪过头,若有所思。

“这里景色很好。”他说。透过舷窗可以看见波浪起伏规律的海洋和薰衣草色的天空,云层稀薄而易延展。太阳潜藏在地平线下,静坐着盗窃潮水。*

“监狱里景色再好也是监狱。”

阿尔弗雷德试着活动手指。他用尚还自由的左手掏出智能机拨弄几下,发出短讯。

船舱是监狱,城市是监狱,地球是个寥廓囚笼。这无所谓,我们的刑期短暂,我们的牢灾充满甜苦。



游轮上的设施琳琅满目,罗曼蒂克氛围绝妙,但很快,阿尔弗雷德不再用发亮的眼睛四处打量它们,仅仅对于游轮本身——当初的新鲜劲儿褪去得一干二净,当他得知航行总计一周时这种变化带来的影响尤为明显。“再这样下去这里就真是监狱了!尽管伙食不错。”说这话时,他嘴里叼着自助餐提供的巨无霸牛肉堡,后半截言语几乎淹没在咀嚼声中。

伊万陪他在甲板上散步,夜空晴朗,但其余乘客此时都窝在船舱里漫游黑甜乡。阿尔弗雷德将桡骨搭在船舷护栏上,单手撑脸望着远去的灯塔,灯光洒进他的双眼,“你不觉得它像个火柴盒?”他侧过头望着伊万,指指脚下的甲板,“喔……想象一下,我们都是简笔画里的小黑人*。这蛮搞笑。”

伊万侧头注视这支小火柴,蔚蓝海洋里长明灯的光辉像蝶翼抖落的鳞粉闪烁不清。他的金发是磷屑,他的眼睛是焰心。这么算起,躯体就该是一根无知无觉、风干脱水的木条,可阿尔弗雷德连指甲都泛着健康的光泽,血液充盈丰沛,氧气新鲜而善于流动。

“你喜欢看简笔画跳舞么?”伊万的围巾被海风鼓动,时疾时徐地飘拂。

“难得你也会征询别人的意见,看来世界末日快到啦。”阿尔弗雷德收回垂在外面的手臂伸个懒腰,笑容张扬,“当然,乐意奉陪。”



舞厅设在上层,不菲的造价与优质隔音效果划着等号,要去那儿不必担心惊扰下层船舱的旅客。阿尔弗雷德关上门,二人像被隔绝在了完全脱离船上其他事物的空间。事实正是如此,宝蓝灯芯绒与鎏金门框背面的世界此刻暂时绝缘。除他们外空无一人,窗户洞开,冷空气在地毯上旋转。*

“Shall we dance?”

伊万微笑,稍稍欠身,向阿尔弗雷德伸出手。他英语流利,发音时俄文腔调浓重,语气透着某部电影被奉为圭臬的情调。

“Мне охотно*。”

阿尔弗雷德亦笑着牵起手回应,俄语从他嘴里说出后少了几分坚硬。他牵起伊万的手,点着默念的节拍走近,一踏脚重重踩上后者的靴尖。

伊万笑意更甚,手扶上对方的腰,语调轻柔,“原来琼斯先生*对跳舞一窍不通。”

“当然不,”阿尔弗雷德挑眉,肆意扬起的唇角蘸满挑衅意味,“没人规定一个出色的英雄必须会跳舞。”

“无知者无罪。”并非宽容而为暗讽——他揽着美国人步调轻巧地后退几步,摁下设备开关。手指在琴键上跳跃而得的旋律迈着小碎步从扩音器里逸出。

伊万以斯拉夫人秉持的良好风度与耐心引导着舞伴。在皮鞋牛筋底带着刻意般的力道第三十五次与他的靴面亲密接触后,事实很快凸显出来:阿尔弗雷德并非真如所言一窍不通,或者他的学习速度——学习毁坏靴子的速度太快。这场舞蹈还算愉快。水晶吊灯投下琉璃色的光影,映在二人脸上,随步伐移动变幻不停。不久提琴尾音结束轻微震颤,舞步随之休止。

“有时候我怀疑,你的小肚子是不是谎言撑起来的。不然怎么解释呢?”

伊万低头,咬上阿尔弗雷德的脸颊。轻微的肉豆蔻成熟香气和咸味沾上舌尖。他停留片刻,加重力度,松开时已经成功留下报复成功的牙齿印痕。那块泛红的皮肤漾着水光。

阿尔弗雷德并未反抗,结束时才抬起膝盖猛地撞向对方腹部,但明显控制了力度。不然伊万不会配合地俯下身子,这种小心思很容易发现。

“哈。真感谢你的回礼。”

接着他将手指插入铂金发丝间,对准嘴唇仰头吻上去。他睁着眼睛,目睹雪原融化,湖面解冻,泉水流淌。对方正凝视天空放晴。

灯忽闪三下,无声无息熄灭了。



“嘿……我有件事儿得告诉你。”

人工光源消失后背景成为了繁星闪烁的晴朗夜晚。天幕在窗外浮动。阿尔弗雷德的裤兜不合时宜地泛出光芒,伴着欢快的乐声——伊万猜测是短讯。他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就放回去,然后扶住伊万的双肩,眼睛在逆光角度下似乎发亮。

“伊万,听我说,”他深吸一口气,增大音量,“惊喜!有架直升飞机来接我们!是不是很令人振奋?”

“这确实是个惊吓,琼斯。”伊万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所以你准备好插座了?不然电灯泡可发不了光。”

“嗨,别这样,这话是从谁那儿学的?”阿尔弗雷德松开他,晃晃脑袋伸展躯体,“总之我们很快就可以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了!”

零分的地理答案。

他们没在甲板上等待太久。几乎刚下台阶,一个红点就闯入视线。红点放大,变成一个十字,一颗苹果,一只连雀,一架直升机。它不再变化了。伊万颇具闲趣地仰头打量它,尝试辨认出机身用喷枪漆上的单词意味,但失败了。至少他看懂了三个特意加粗的叹号。阿尔弗雷德跳起来挥着手。

直升机放下梯子,伊万爬了上去,接着是阿尔弗雷德。后者解释说,如果不按照这顺序,艾伦很可能把直升机开跑,撂下伊万一个人。“他总觉得你和我会把他的宝贝飞机弄坏,坠毁或者撞落,所以不想给我开!”阿尔弗雷德说。伊万没发表自己对他张狂、潦草字迹的欣赏。

现在有机会好好端详艾伦了。他耳机里放着摇滚乐,嘶吼声隐约漏出来,看上去心不在焉。这位驾驶员和阿尔弗雷德行了美国人惯用的、伊万不明就里的碰拳礼。阿尔弗雷德随即高举双手,扯开嗓子歌唱自由。

伊万很快让他闭了嘴。

“合作愉快,伙计。”双方顺利交换了位置。艾伦退到后排坐下,阿尔弗雷德大咧咧霸占了驾驶座。伊万的视线跟着他移动,余光扫过角落,那儿还坐着一个青年。他回过头。“这家伙叫维克多。”艾伦瞥到伊万的视线,用手肘碰了碰青年,他似乎没有仔细介绍的意图。这过程中维克多没说过一句话。不久,伊万再度回头时,他们已经睡着了。艾伦枕在维克多腿上。这令他意外。



阿尔弗雷德一直哼着小调,明显精神亢奋,到达目的地后更是如此。伊万被喊声打断小憩,天空正呈现奇妙的颜色。

“我们已经看见她了!加勒比海……我说过你会喜欢这里!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如果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两个都不想听。”

“好消息是,我们立刻就能亲吻这美丽的海洋了!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

“坏消息是——我们的直升机没燃料了。”

阿尔弗雷德转过来做了个鬼脸。“降落伞够用,只要你体重不超标太多——”

“担心你的小肚子吧,琼斯。”伊万微笑着冲他蜷起食指、拇指,围成圆圈,另三指自然弯曲*。阿尔弗雷德笑得更灿烂,作出相同手势予以回应。

“至于迫降,交给艾伦就没问题了。那家伙不会放心别人来干这事儿。我们只需要减轻重量,然后,喔!一次跳伞!”

美国人的乐观天性。

两朵洁白的小蘑菇冒出淡橘色的天空。晨曦在伞上变换着不同的颜色。气流飞快上升,他产生脸颊快灼烧起来的幻觉。他顺势俯瞰这片海域,海面被葱绿的岛屿环绕在中央,几只白头海雕从眼前飞过。

水先湿透鞋袜——伊万的靴子也没能幸免自内而外的侵略,再使裤子变得沉重,浸湿衣服下摆,没到胸口,到此为止。

这是浅海水域。向上走几步就是沙滩。

阿尔弗雷德说得没错,幸运女神总是眷顾着英雄,甚至连他的恋人也一同予以祝福了。那么他在哪儿?

“伊万!真高兴看到你还活着。”阿尔弗雷德从他背后游到面前,搂住斯拉夫人。湿透的衣物让他的动作减缓许多。

“也许有时我不得不赞同你有些幼稚的观点。但这趟旅行确实糟透了。”

“你的意思是棒极了。你说话总这么毒,冷冰冰,不苟言笑,或者笑得太甜,冷嘲热讽,鼻子很大,看上去总巴不得我快些死掉……”

伊万沉默听着,面带微笑开始怀念自己的水管。或许阿尔弗雷德需要一张胶带,封住嘴巴那种。

但他很快改变了这个想法。

阿尔弗雷德拥抱更紧,将嘴唇凑向他耳畔。

“我爱死你这样子了。”

此后任何言语均为赘余。阳光洒在海面上,阿尔弗雷德脸上微小的金色绒毛近乎透明。波光粼粼,潮汐卷着赤裸的、闪亮的示意推搡过来。他逆着阳光,揽住对方。

两人在初升的晨曦中接吻。



Fin.













那是清醒前的谵妄,涂抹着过于浓重的荒诞,雕饰华丽镂空,一无用处。而呓语终将消散。

世界开始崩塌。海潮褪去,沙滩流逝,天空分解。太阳与云霞依次摘掉。一切开始蒸发,世界上下颠倒。日月星辰同时发出光辉,在浅紫色漩涡中打转,最后淹没于中心。无数景物掉进了此时铺在脚下的苍穹中。

“嘿布拉金,”琼斯说,“你该醒过来啦。”

布拉金斯基的手还未离开对方的脖颈,此刻他直接加重力度掐紧喉管,展露愈发甜美的笑靥,“何时这样好心了,美利坚合众国?”

琼斯却像根本没受到影响,话语一点不带滞涩,“临别礼物。你知道,某个讨厌鬼走了总是要开party庆祝——”他停顿一下,“出乎意料,你很喜欢。你知道,这属于愚人节恶作剧风格。不过没有牙膏奥利奥,也没有老掉牙的……‘你鞋带散开了。’”

布拉金斯基眯缝起眸子,话尾上扬,“停止你恶劣的玩笑。不如说,我看某个自大狂才乐在其中。”

琼斯不置可否,“我想你一定不知道,毕竟布尔什维克们故步自封得惊人,”他用指尖触碰对方的眼角,神情像孩子正探索新奇的迷宫,“据说梦是别的世界发生的事情。你相信么?我相信啦。”

他拿开自然熟络的手,紫眸颜色愈发晦暗。“你知道这话毫无用途,琼斯。你得不到任何东西。”

琼斯咧开嘴,牙齿整齐洁白,笑容在疯狂旋转的景物中近乎静止。过于耀眼。

“I’m waiting for you。”他说。



伊万从漫长的昏睡中苏醒。近来他常常陷入这种朦胧、迟钝的状态,梦境斑驳不清。有时他半睁眼睛,透过使那对紫水晶潮润的稀薄雾霭,望见铁翅停在延伸的窄窗沿上。它们徘徊半晌才扑棱着羽翼飞走。羽毛漂亮且坚实的鸟儿。他再度闭上眼睛,昏睡过久,直到因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重获知觉。

那声音使人联想到新生,亦是毁灭之先兆。

类似蛋壳被嫩黄尖喙顶破第一条裂缝的响动,草苗顶破板结土壤最初呼吸新鲜空气的响动,稚鸟学飞时跳出巢穴的响动,老树抽出幼小枝芽的响动,无数响动从建筑的无数边缘迸发。地面隐约显出颤抖的趋势,但勉强还算平静。

伊万站起身走向窗边。许久未曾活动的筋络和骨骼被不可知的力量唤醒,并不温暖的血液再度开始奔涌。那对褶皱积满灰尘的老旧风箱,色泽黯淡的肺部,正被新鲜的冷空气充盈。窗外的景况映进并无波澜的瞳孔。

两个影子包裹在绒帽和粗呢大衣里,动作透出漫不经心的神气,不紧不慢扯下那面旗帜。他们悠闲得像孩童。镰刀、锤子和星星坠落到地上,再被卷起收走。今天什么也不是,距离新年还有时间。伊万灌下半瓶伏特加窝在窗台的凹陷处,房屋角落生长出崩裂的细碎声音,墙皮以非自然的方式剥落暴露内里的白垩。就要倒塌了,他打开窗户,干燥的冷空气在地毯上旋转。上方呈现寒带惯有的暝茫,明天也许仍然放晴。阿尔弗雷德将会拜访,怀抱裹挟加州北部粗糙沙粒、劣质内燃机的刺鼻产物和阳光,或许衣服粘着钞票类似金属的质感。

他再不会看见雕刻着野牛的镍币,天空倾颓、重组,然而海洋不会褪色。那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现在他需要的仅有一个好觉。不必做梦。断壁残垣上会建起崭新的生活,阳光将射进玻璃,连同微小的灰尘粒子悠闲栖息在羔羊绒织物上,一切沐浴在新世纪的晨曦里。

克里姆林宫的钟声敲响了*。

Beg.

>>>

*野牛镍币.美国1913-1938年间成产的一种硬币.一面是北美野牛,另一面刻有印第安人头像.二者皆在西进运动中几近灭绝.

*纳博科夫-《斩首之邀》.

*尤塞恩·博尔特,一牙买加运动员,几年前很火来着.

*莎士比亚-《雅典的泰门》.

*小黑人.此处指火柴人.绝无歧视意味.

*旋转的冷空气.小小的暗示及呼应.

*俄语."我很乐意."

*"Mr.Jones."调侃.

*该手势在俄罗斯与美国意味不同.

*克里姆林宫的巨大"钟王".铸成时敲第一下就出现了裂痕,《美国百科全书》称它为"世界上从未敲响的钟".

*呃.别吐槽Beg的意思..我想不出别的缩写了.

*尽管为减少纰漏查阅了许多资料,仍无法改变我物理和逻辑一塌糊涂的事实.并且一直熬夜有点错乱.放轻松,别深究.

*我还没来得及删减重复的词语或是再通读一遍.因为我觉得再不睡脑子就要彻底废了..总之,热烈欢迎挑刺.请自由地,轻轻地(..)

*关于异色的事情,有个小番外.会解释来龙去脉.

距离写完第一篇冷战手稿正好一年零五天..算个迟刻纪念.突然发现,加上那一篇,一年来我就写完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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