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藓

由此看来世间万物皆无稳固维系之根基,即,万事无常。

"很遗憾,并不存在。"

【APH/冷战组】虚空

虚空

他漂浮于黑暗。

无数音声环绕周围,稚嫩的成熟的平淡的艰涩的,根源无一例外拥有堇紫眼眸。

缄默等待使他幻觉时间正由液态缓慢凝固。幼时他在午后踏入森林,以极罕见的耐心观察包裹住昆虫的松脂,然而意义挥发完毕后便暴露出使人腻烦的普通颜色。

那些遥远的记忆搅和着密不透风的质地,紧紧地牢固地封住他。

濒临窒息而死前,音声重叠的间隙透进光亮。尽管足够微弱,在漫长的暗色中亦足以使视网膜刺痛。

像溺水之人渴望抓住稻草,他朝唯一的光线伸出手。

然后,睁开眼睛。

[1]

晚霞蕴含蜜柑香气,城市沐浴在温暖光辉中,如披裹诞生了小美人鱼的笔下缓慢燃烧的新衣。

人影穿过W学院前梧桐投下的阴影,愈发接近。阿尔弗雷德眯起眼睛捕捉住它,靴尖点地等待着。随着身影更加清晰、明亮,伊万小跑到他面前,喘息有些急促。

“对不起呐阿尔弗!久等了吧?”

阿尔弗雷德伸手拂去恋人鼻尖凝结的薄汗,指腹蹭过酡红脸颊,“完——全没有。我可是刚刚打败城市另一边的怪兽飞奔到你身边啊。”

伊万微笑时眼睛弯成新月的弧度。与小时候毫无二致——阿尔弗雷德还像株野玫瑰那样高时,悄悄挣脱父辈的手,穿行在得体垂坠的镂空蕾丝、西裤与芳香裙尾间,与他人不可视的朋友比赛捉迷藏。如同无数美国男孩,小阿尔弗雷德总有绝妙的主意使无趣的聚会生意盎然。他驾轻就熟避过目光钻入桌布下,忽然撞进一对紫眸。

阿尔弗雷德吓呆了。但鬼怪怎会拥有那样通透的眼睛呢——当眼睛适应暗色后,他咽下唾液,快冲出胸腔的心脏总算归位。

那孩子抱膝蜷缩着,怯生生地看他,烟紫色眼睛以下都被围巾遮蔽。“嗨,我是阿尔弗雷德。你也在玩捉迷藏么?”听不见回答。于是阿尔弗雷德伸出手,像逗弄含羞草那样轻轻戳向陌生孩子的小脸。

“伊……伊万。”

细若蚊吶的呢喃轻轻飘出来。阿尔弗雷德嗅到狭小空间里的香槟味。大人们的声浪盖过来,伊万的声音如同纤细的嫩草于森林格格不入。

“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那双眼眸注视着他,纯净无暇而轻易透出希冀、悲伤、盼望,以及阿尔弗雷德读不懂的情感。

“当然!”似乎觉得回答不够正式,幼小的阿尔弗雷德学着表哥咳嗽几声,敛起眉梢摆出一副严肃表情,“我愿意。”

正当话音落下,伊万展开的笑颜映入天蓝眼瞳。他的新朋友伊万像猫咪那样眯起紫眸,宽大围巾滑落到颈间。阿尔弗雷德得以看见伊万唇角翘起的柔弧,脸颊浮现的健康粉色,他甚至能数清那些易于吸收光线而发亮的细小绒毛。它们呈现浅淡的金,软得泛白。看到这样的笑颜,那时一个念头自然进入阿尔弗雷德的想象,说不定伊万是迷路的天使,找不到回天堂的路所以藏在这里——

正如今日。

透过鲑鱼卵照射般颜色鲜艳的霞光映在那张脸上,与幼时稚嫩的笑颜重叠。伊万发出愉快的轻声气音,呼出的温热气息流过阿尔弗雷德手心,导致细微的撩拨人心的酥痒,“那么大英雄,接下来就拜托了喔。”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陷入回忆编制而成的绵密的茧。外界流淌过斑斓繁复的色彩,而茧內纯净如初。翻阅过漫长的记忆,阿尔弗雷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真的是他最后一次和伊万约会。

[2]

“我想回莫斯科。”

伊万倚靠着他肩膀,眼睛眯成细缝,睫毛在眼睑投下柔和阴影。附着在他皮肤上的深蓝色光源不知疲倦地变换形态。
“我想回那里看一眼,阿尔弗。陪我去吧。”

马克笔掉落在地,脆响惊醒了阿尔弗雷德。他捡起那支笔,端详磨光的笔身,末尾细小的字迹进入视野。

——I♡U。

他沉默一阵,将那支笔扔回纸箱。

距离伊万离开已经三年。阿尔弗雷德从学院毕业正式继承公司,处理不尽的大小事务每日如雪片落下。日复一日的忙碌使他褪去昔日稚气,唯有眼角残留一丝学院时代的意气风发。人们都说他成熟懂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将工作当作麻醉剂不断扎入伤口,如此纵使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疼痛,而薄皮下的伤痕从未愈合。当他投身代码中时,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笑颜才会变淡,不再时刻提醒他一个残酷事实。而当午夜梦回,伊万又站在学院外的梧桐树荫下,哼着曲调悠扬的歌谣等他赶到。夕阳为他洒下漂亮的光泽,如同整个城市所披覆的新衣,逐渐燃烧。

而所有梦境的末尾,伊万都会在他眼前消失殆尽。关于梦境的记忆向来如藏匿于蒙雾的毛玻璃后,即使阿尔弗雷德冲洗眼睛后观望亦模糊不清。第一次梦见伊万死亡是在公司酒宴后的夜晚。面容仍停留在三年前的伊万坐在天台栅栏上对他说着什么,转瞬间向后倒下。他伸手去抓,触到一片冰冷的虚空。阿尔弗雷德醒来后头痛欲裂,脸颊还留着干涸的痕迹。后来他抱住伊万试图阻止某个结局,那个梦境随即碎成星点从他怀里流失,随风飘散融于夜空。他能确定什么?伊万的手冰凉如常。于是在许多梦中,阿尔弗雷德紧握住那只手,像东方古民润玉般耐心、固执地摩挲它,直到指腹纹路浸透他的温度。

直到他看见自己将匕首插进恋人喉口。

然而在更多夜晚,梦境遵循三年前的形式,一成不变地展现出辉煌的黄昏、摇曳的树影,死去恋人的笑颜和——刺耳的汽车鸣笛声。轮胎裹挟起凌厉的风,阿尔弗雷德从没能阻止,不明原因绑住他的双脚。他无数次立在原地,看着不可思议如小说剧本的事情发生,残阳似血。鸣笛,鸣笛,鸣笛。交织的蜂鸣声将梦境装扮成濒死的马戏团。天际闪烁深蓝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该清理记忆了。

放在纸箱最上面的是只小型毛绒熊。中间夹着些零碎物件,最下面放置着什么阿尔弗雷德早已遗忘。他想起伊万讲过的普罗米修斯胞弟的故事,却记不起那人姓名。他将手伸到箱底摸索,意外触到光滑的塑料质感。

他抽出手,一盘录像带安然躺进掌心。

这个时代使用录像带的人十分稀少。阿尔弗雷德对它的记忆定格在三年前,伊万热衷于使用此种古老方式记载事物。不必说这是属于谁的物品——准确些说——遗物。

怀抱着略带伤感的怀念心情,阿尔弗雷德从高处的架子取下播放器,许久未动的机器已经蒙上灰尘。他将录像带塞入机器,磁带开始转动。吱呀吱呀,传出冬季枯枝摩擦的声响。影像开始活动,三年前的伊万和他站在台上,出现在镜头中。阿尔弗雷德睁大蓝眼睛,屏息注视着画面。

尔后,他感到一阵晕眩。周围的事物飞速倒退,被吸进越来越近的星空。他只得闭上眼睛,再度睁开眼皮时,暮色四合。他费了一点时间才认出这是属于W学院的宿舍楼道。

他又想起那个梦——那个自己亲手杀死伊万的梦境;那毕竟如海上浮灯,包覆于不容置疑的不确定性。

“阿尔弗?”

楼道对面,面容稚气的恋人,他的伊万,活生生地站在走廊中央,一脸惊奇地看着他。

他眨动眼睛,再眨动眼睛,缓慢而缓慢。而当他停止动作,伊万蹲在他面前,掌心反复摩挲他的脸颊。

神啊。

[3]

“现在是什么时候?”

头脑中盘旋的眩晕仍未消散干净。阿尔弗雷德踉跄着倒退两步,倚上黑板。他仿佛在不真实感堆叠成的海洋中漂浮。

“你第九百九十一次问我了,”伊万正将彩纸贴上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是学园祭,九月一日,上午八点整。”

九月一日……阿尔弗雷德的大脑飞速转动起来,调动记忆。W学院一年一度的学园祭定在今天,秋高气爽、温度适宜,学生们能够尽情享受丰收季节的欢乐。伊万的忌日在九月三日,两天后的黄昏。他有两天的时间来改变事情的轨迹,不算充裕,但理应足够。

昨天他从三年后回到这里,黄昏空洞的风穿过回廊。他和伊万一起回家,在岔路口挥手告别,约定明天再见,如同曾如此度过的无数日子。小时候的伊万也像这样和他挥手,“明天见喔……”这样说着。然而谁都不肯先转过头,谁都不肯移开视线。小阿尔弗雷德索性将手背在身后迈步倒退,道路平坦宽广,他从不担心撞上谁。同样幼小的伊万就停在原地注视着他,直到他转过拐角,消失在视野里。

不知疲倦的风穿过街道。

学园祭从上午十点整开始,持续至深夜。学生们会举办篝火晚会,围坐在温暖的火堆边诉说自己的梦想、对他人的感谢。这也是阿尔弗雷德最期待的环节,伊万说他会想起家乡的壁炉,大家聚在一起十分幸福。他能看见伊万甜蜜的微笑。

他们一起度过最后一个篝火晚会时,大家拍掌合唱的歌声中,伊万凑近他的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夜空中绽放的焰火爆裂声盖过尾音,但阿尔弗雷德仍然听清字句。

Я тебя люблю。

他被幸福淹没。

伊万握着他的手,穿过大小摊位。记忆熟稔地与三年前重合。他们去魔法部的摊位体验了英式料理,不得不说人们一直以来对那位给人严肃刻板印象的柯克兰部长有太多偏见。除去司康具有强大的杀伤力,他亲自下厨烹调的料理都非常美味,伊万尤其喜爱柠檬蛋糕表层的糖霜。甜蜜的雪,阿尔弗雷德想。夜晚他们去剑道社的地盘捞金鱼,阿尔弗雷德将三色团子塞进专心致志的伊万嘴里。不远处的塑料板上悬挂着许多小型气球,用气枪射击就可以得到奖品。神射手阿尔弗雷德为伊万赢回了头等奖——一只等身的毛绒熊。接着,他又瞄准另一只体型小些的,扣下扳机。
三年后,那只小熊沉眠在阿尔弗雷德家杂物室的纸箱中。

一同沉眠的还有与此相关的回忆。阿尔弗雷德的记忆焦点聚集在一切支离破碎的那天,幸福的记忆反而不被想起。然而当他回到其中,往事迅速染上鲜活的色彩,宛如美梦。

凝望着恋人被火光映照得更加柔和的笑颜,阿尔弗雷德暗自发誓:他一定会拯救伊万,让他回避于九月三日消失的命运。

——不论付出任何代价。

然后他闭上眼睛,聆听着焰火破碎的声响,静默等待那句话语。

[4]

阿尔弗雷德失败了。

稀薄的速溶麦片粥流入胃袋,堆砌起泡沫样迅速膨胀充盈的饱足感。然而这无法填补体内逐渐扩散的巨大空洞。他又一次目睹了三年前的灾难——蕴含蜜柑香气的晚霞,沐浴在温暖光辉中的城市,这之中名为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存在的毁灭。明明并非在前往繁华街道约会的路途上,明明伊万理应安稳回到家中,睡上一觉第二天醒来继续所剩时间不多的学院生活,明明他会成功阻止。本该这样。然而呼啸而过的风声卷走了伊万。这回他伸出手,抓住的也只有风声。

短暂眩晕后,他返回三年后的现实。依旧没有伊万存在的现实。

他在凌晨三点的房间里跪坐在地,脸颊滑落属于三年前的泪水。

不,不该是这样的。阿尔弗雷德抬起脸,目光聚焦在那盘录像带上。一定还有机会,一定有办法。他能够尝试一次,也就能够尝试第二次,第三次,成千上百次。彻底放弃之前他绝不认定自己真正失败,而他拥有足够的自信确定自己绝不会放弃拯救伊万。

冬季枯枝败叶摩擦的声响窸窸窣窣。周围的事物飞速倒退,被吸进越来越近的夜幕。

这次他没闭上眼睛。他在时空洪流中看见不可思议的景象。

然后,他的恋人出现在回廊对面。

第二次亦以失败告终。

阿尔弗雷德取消了约会,强烈要求伊万以电话联络汇报一举一动,以免自己是带来灾厄的源头。伊万烟紫的眼睛透露出困惑,有些难过地撇下嘴角。他不得不按捺住立刻紧紧拥抱住他的恋人、将那些忧郁全部融化的冲动。这样提心吊胆度过两天,九月三日的午后,一直保持精神高度集中的阿尔弗雷德重拾意识,发觉不知何时自己伏在桌上睡着了。

心脏立刻剧烈跳动起来。

他立刻掏出手机拨打伊万的号码,无人应答。机械的忙音回荡在教室里。
他感觉背后冰冷的深渊正张开巨口。他不顾一切地冲出教室,冲向受诅咒的那条街道。

尔后,他看见伊万支离破碎的生命。

伊万的手里紧紧握着什么,在黄昏中闪着耀眼光芒。那道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是伊万曾经在约会之日送给他的礼物。三年间他一直贴身佩戴,睡觉亦不取下的金属牌。

上面刻有他的名字。

第三次,他认为自己离成功更接近了。

阿尔弗雷德数过伊万三次的死亡,每次均是与自己有关。纽约的凌晨并不喧闹。他在寂静中似乎轻易找到了答案。
若自己才是一切的源头,那么只要远离伊万。

穿过飞速流逝的星河,他再次站在了三年前的校庭中。

利用短短的三天时间,他彻底疏远了伊万。

强忍身体某处隐隐作痛的情感,他独自回到家中。夜晚包容一切,谅解一切。而当他接到电话时,眠于黑暗的房间中,手机屏幕上九月三日的字样清晰得能够灼伤双目。

“有个不幸的消息……”

“伊万·布拉金斯基同学,我们所有人的骄傲,于今天下午去世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七十次,第七百次。

阿尔弗雷德此前从未预料到他能够用疲惫不堪来形容自己。他无数次返回过去的三天,重复着甜蜜幸福悲伤。无论他怎样做伊万总会在第三日毫无预兆地死去。

若是无法改变命运,他返回过去的理由也就荒诞模糊了。然而哪怕是单纯看着活生生的恋人与他度过的时光,心都会被柔软而痛苦的情感包裹。

他将手覆在左胸。从未间断的风拂过脸颊。

那颗心脏是为谁跳动呢。当然是自己,然而这里承载的满满都是与那个人的回忆。

然后,他睁开眼,再次被灭顶的绝望淹没。

[5]

再次回到过去之前,他搜索了纸箱,想要发现什么能够成为线索的东西。那支笔再次出现于视野。

来自三年前的遗物。

学园祭当日吵吵嚷嚷。借着分离前最后一次盛大狂欢之名,W学院的学生总要在一面墙上留下自己的姓名。数月前阿尔弗雷德曾顶替被公文包里毛虫吓到而临时缺课的老教授站在讲台上,告诉同龄人曾经有两个在学园祭那天乱涂乱画的家伙被教师抓到,灵机一动改口说想在母校留下纪念,于是就有了在那面墙写下姓名的传统。

“所以,”他最后以美国小伙子标志性的嘹亮嗓音总结,“我们往甘道夫们的包里多放几条毛虫,以后毛虫就会成为传统!”

教室里哄堂大笑。

他瞟见唯一不合气氛的便是一双烟紫眼瞳,毫无笑意,几乎称得上冰冷,看他的目光让他联想起影片中审讯主角的反派间谍。

那人接着站起来,嗓音软糯,“琼斯先生。”

“要是我打你一拳,每个人都打你一拳,那会不会成为传统?”

阿尔弗雷德感到血液因冰冷而沸腾。

他想不起来那人的脸。本该无比熟悉,本该相识已久,那人的容貌仿佛笼罩在一整片阴影下,他看不清。

他眨眼,再眨眼。镜头切到学园祭当天,学生们在那面具有历史意义的墙上留下自己姓名。阿尔弗雷德的姓名被夹在一位美国总统和一位摇滚歌星之间,让他显得像个大人物,他想。
当他写完属于琼斯的最后一个字母时,伊万轻轻地拿过那支马克笔,在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嘿……”

他打算抗议,但看见伊万从怀里掏出另一支更细小的笔,在他的马克笔上涂写什么时,他沉默了。

伊万写完就把笔递回给他。他抬手去接,看见上面的字符:“I♡U”。

阿尔弗雷德挑起眉梢,注视他面前的家伙,“不错,你终于学会坦率了?”

他眼中的伊万唇角扬起弧度,露出熟稔无比的微笑,“我真要可怜自作多情的傻瓜琼斯啦。不,‘我爱美国’。”

他撇撇嘴表示不屑,将那支笔揣进兜里。

拙劣的谎言。

已经过去多久了呢。没有答案,没人会给他答案。时间只是反复着静止在那一瞬。受诅咒的三天,无法跳脱的三天。
阿尔弗雷德当然可以终止溯时回到平常的生活轨迹中——不,那种可能并不存在。让他放弃拯救重要的人而选择失败比他拥有无数次重启机会还要荒唐可笑。

重要的人?

他停下脚步,重新审视他与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关系。

小时候的初遇鲜明深刻,尽管背景模糊,此后记忆混淆不清,全融化在棉花糖味的空气里。一切被夕阳点燃,偶尔无法完全燃烧的记忆就留在脑中重复放映。他们的家在相反方向。一起上学,从小到大。直到三年前,时间戛然而止。那么,他们是何时从青梅竹马一跃成为恋人的?是在何时,他和伊万跨越了那条界限?

三年前伊万对他的称呼是“阿尔弗”,姿态单纯而热情。那个固执地称他父姓、籍此凸显自己存在的形象,又属于谁,从何而来?那个形象有时与伊万重叠,有时又盘踞在阴影中捶打他的脑壳。踏着夕暮奔跑时,他又听见那个声音呼唤:琼斯。阿尔弗雷德·F·琼斯。

他记不起,脑仁深处隐隐作痛。脊背发寒,舌根苦楚。背后似乎有深渊张开大口。

回过神时,他又一次立于黄昏,伊万站在走廊对面,半带疑惑半带亲近,投来他无比熟悉的目光。

一瞬间,他听见爆裂的声音。

第几千次了呢,他又回到原点。

琼斯。阿尔弗雷德听见一个声音像隔着薄膜般不真切地呼唤他,琼斯。伊万走来,蹲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一切均是预定调和,一切均在按照剧本。

但他有可以改变的东西。

他唯一确定可以改变的东西。

他狠狠扼住伊万的喉管,像掐断柔软的苇草。毫不费力——肮脏的圣洁的,朝思暮想的判定有罪的,无数图像闪过眼前,速度愈来愈快,濒临疯狂。为了遏制它们的播放速度,他俯下身,亲吻那双薄唇。

他在恍惚间看见伊万茫然的紫色眼瞳。

保持相连的姿态,他加重手上的力度。无神的眼瞳映出海底无机质的空虚。死去上千次的恋人痛苦的神情映在视网膜上。他什么都听不见,嗡鸣声贯穿他的脑仁。

伊万眼中生命的光彩彻底消失时,他听见了漠然无感情的机械声。

————

[6]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久到他未曾忘记自己的目的,久到无数重复的夜晚未曾来临。

图书室,午后三时。伊万被摁在监控死角。阿尔弗雷德刚读完笔记里的荒诞故事,明确而针尖样锐利的讽刺意味使他头脑发热,血气上涌。

“告诉我你写的是什么。”湛蓝眼瞳蒙着阴鸷。嘴唇破损处流出的血液腥甜且有果冻质感,他俯身舔吮。

“你啊,”伊万眯缝眼睛轻咬过他舌尖,不急不慢、从容地泛起微笑,“我在写你啊,琼斯。”

痛楚骤然放大。

刺痛使他松懈了一瞬,而那已经足够。

他被狠狠摔在书架上。木质书架不堪重负倒塌,砸上地面,他就摊开四肢呈大字型躺在上面,舌尖漫开被加倍奉还的血腥味。

伊万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阳光在斯拉夫人白皙的脸颊烙下明亮光斑。阿尔弗雷德盯着那块蝶翅状亮光,想象舔舐它会引发怎样的颤抖。他什么都听不见,伊万性感得该死的薄唇缓慢开合,唇上的水光随之闪烁,本该流出的话语被一阵钟鸣取代。

但他猜到内容,他一直能猜到内容。“这算什么,忠告?”

伊万蹲下身摘掉他的眼镜,晃眼光斑随即消失,“如果你这样理解。”那双嘴唇抿得刻板。

“你可真慷慨,伊万。”他扯住伊万的围巾,指腹捻过浸泡于阳光的羊毛纤维,“不如把这个也——”仿佛为驱散失去眼镜的弱势感,他稍微用力将围巾拽下。

暗褐色狰狞疤痕暴露出来,阳光被奶金发丝吸收干净,并未照射其上。阿尔弗雷德无数次端详过那条痕迹,每次咆哮的情感都堵住喉管。他曾设想,如果伊万脖颈上没有那道疤痕,是否会比莫斯科的严寒温暖些许。但那样伊万也就不再是伊万,不是与他纠缠打斗而后拥吻的、仿佛冰下燃烧着剧烈火焰一样极致的,他的伊万……

然后他对上紫堇色冰层后的风暴。

赶在狂风席卷前,他无辜地耸耸肩,起身给伊万戴上眼镜,“今晚来我家?”
风暴归于寂静,伊万嘴角的弧度悄然缓和。阿尔弗雷德善于捕捉任何一个微小细节,以此应对伊万的不坦率。

“去试试你一直谴责的东西,也许它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差……你会爱上它的,我保证。”

“不。”

“你害怕了。”

阿尔弗雷德眨眼,透出精明猎人的狡黠神气。激将法老套,但有效。

伊万反而微笑起来,“把你的房间打扫干净,我不想再带着一身汉堡味上学。”

心底响起小小欢呼。他就知道,伊万不会拒绝他的邀请。

但他不知道后果。

[7]

阿尔弗雷德与伊万乘着巨龙在空中遨游。

越过许多嶙峋山峰,冰湖与软草鳞次栉比。向下俯视,挥动枝条的树妖腹中萤火虫飞舞,剑齿虎抖擞斑斓毛皮。一只骨鹰掠过伊万面颊,姿态优美地翻转俯冲。

“这就是你说的……新世界。”

伊万缄默许久,天际的风卷起耳畔鬓发,呼啸不休。

“没错!欢迎来到英雄的地盘。”

阿尔弗雷德将双手拼成扩音器的形状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在空中呐喊。

“我——爱——伊——万——”

风没能淹没这句话。

“真傻。”伊万不动声色加紧环住他腰的力度,身体前倾倚到他背上。

就在那时,阿尔弗雷德突然意识到他对伊万的感情不仅仅是能够接吻上床的恶友。

他刚刚喊出了一直想要说出、却总归于沉默的话语。

“如果能一直在这世界里生活。没有烦人的规则和义务……”

阿尔弗雷德拉着伊万并肩坐在雪山巅峰。只要掌握好角度并不容易掉下去,即使不甚失足也不必担心死亡,他们可以踏着鹰隼的脊背跳跃,也可以让背后生出羽翼飞向太阳。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阵。“我记得你讨厌雪。但这里风景实在太好啦。”

伊万眯缝着眼睛,似乎反射阳光的白雪对他而言太过耀眼。“即使身处于此,我们的身体仍然困在狭小的房间,连接着设备……丑陋难看的导线。琼斯,这儿的一切都是幻象。”

“我有办法让它成真。”阿尔弗雷德海蓝的眼睛映着光线而变成奇异的浅蓝色,闪闪发亮,“只要我们自身遵循这世界的运作方式……而不是那边的,你明白么?这一切都会成为真实。”

伊万望着他。“你疯了。”

阿尔弗雷德耸肩,“想去试试黑荆棘酒么?”

摘下VR头套后,两人都已疲惫不堪,但谁也不愿睡去。

“我想回莫斯科。”

伊万倚靠着他肩膀,眼睛眯成细缝,睫毛在眼睑投下柔和阴影。附着在他皮肤上的深蓝色光源不知疲倦地变换形态。

“我想回那里看一眼,阿尔弗。陪我去吧。”

他张开嘴想要答应,双唇翕动。嗓子却因长时间缺水喑哑了。于是他偏过头,以吻封缄。

而他欠了这个回答许久,久到时间对他来说从液态缓慢凝固,拥有足够的冰冷硬化成形。

天空缓慢变亮,灰蓝逐渐澄澈。上课时两人无精打采,可谁都不愿输给对方先入黑甜乡,硬撑精神直到放学。回家路上阿尔弗雷德没注意到速度反常的汽车,迈出一步。身后人睁大眼睛。

伊万推开他,撞上了疾驰而来的气流。

[8]

“先生,按照规定您不能——”

“去他妈的规定!”阿尔弗雷德扯出脖颈戴着的金属牌,“除了我自己没人能规定我!”

不待医生回答,阿尔弗雷德粗暴地推开他,冲入急救室。

“将他的意识数据化!快点,我说快点,我感觉不到他的心跳了!”

医生们匆匆启动仪器。距离事故地点最近的医院恰好属于琼斯科技旗下,配备最齐全的先进设施。但包括电击起搏在内,抢救措施均宣告无效,伊万的生命体征迅速恶化。他再次冲过去推开医生,以最熟练的速度敲击起键盘。

数据化进程开始。仪器发出奇妙柔和的蓝光。阿尔弗雷德亦无法做什么加快进程,他时而在室内来回踱步,时而一个箭步冲到台边紧盯住伊万的脸庞,心跳响亮。

哔——

进度条达到一半时,定格于此。

纯白的房间里,仪器发出空洞单调的,无起伏的嗡鸣。

不。不可能。

阿尔弗雷德死死凝视着戛然而止的进度,嗡鸣残留在他耳蜗发出回响。

不,既然细胞能够再生,那么意识也能!是的,意识能够数据化,就能够再生。就像电脑的自我修复机制。既然那是伊万的意识,那么会朝着原来的方向生长。等他完全记起一切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的伊万就回来了。

但他等不及。谁知道这过程要花多久,一年,五年,十年?他必须进入那个世界……伊万的意识存在的世界。去引导伊万经历最近的毁灭,促使他的意识成长。

伊万太孤独了,一直都太孤独了。

他绝不会让伊万在虚空中一直孤独下去。

他会亲手拯救——

阿尔弗雷德再度确认设施连接无误。准备完毕后他仰躺在台上,等待装置启动,让他进入伊万意识所在的世界。

“你有没有想过,再生后的意识……不一定是他?就算同样的细胞,培养环境不同也会分化成不同的……”

“不,那就是他。”阿尔弗雷德打断他谨慎的胞弟马修,“现在启动设备,我的好兄弟。我向你保证我会成功。”

“对象是伊万·布拉金斯基。”马修敛起表情,“常年与琼斯科技竞争的家族企业的继承人。我们也许会被怀疑故意制造事故,况且,这里没有他的直系亲属。”

阿尔弗雷德无声地笑了。他侧过头,马修的容貌映进蓝眸。“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毋庸置疑。没人比我更了解他——包括他自己在内。至于与技术无关的事,我相信交给你就好,对吧?”

这就像一场游戏,而他是游戏高手阿尔弗雷德。他必定会找到唤醒伊万的方法,因为他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他攥住手中伊万赠予的金属牌,闭上眼睛。

也向他最棒的敌手兼恋人保证。不惜任何代价。

[9]

身体像蘸满墨水的稻草。本身轻盈干枯,却被周身漆黑拉拽而下。动弹不得,无法思索。他花费许多力气才通过感知半流质的透明空气分辨出这是梦境。在一段梦里,他对虚空大喊。

“这样的结局我不认同!努力到最后,拼死地想去改变命运,却是这种徒劳的挣扎么!什么啊这个结局!”

而后,伊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糊不清地伴着身影具现在他面前。

“这就是游戏喔。还是说阿尔弗更喜欢现实?啊,现实中我们的关系并不怎么好呢。”

“……你说什么?”

“果然全忘记了啊。不过没关系,从这里出去就会想起来了。你和我的事情也好……我已经死掉的事情也好。”

伊万在说什么?他不清楚那些话语中包含的意思——不,他理应非常清楚,但他刻意迫使自己遗忘与其相关的分析条件。再多一天也好,沉溺于梦境中吧。不必为家族利益纷争,违心吐露伤害彼此的尖锐言辞,在虚拟中就此幸福地度过每个三日。在他实施唤醒伊万的方法之前……在他不得不亲手杀死恋人之前。

阿尔弗雷德松开手,看着伊万的眼神再次发亮,从单纯无棱变得凌厉。细小的冰晶碰撞、融合,风雪在他眼底孕育成型。然后,恢复到了他无比熟悉、无比思念的——

啊啊。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本该明白这是虚拟,一场荒诞无望的游戏,本该知道他的目的。然而某次他被与生俱来不受束缚的英雄主义驱使着想要改变这一切,于是在车轮卷入伊万的身躯前推开了他的恋人。

然后,听着经历过上百次的、读档重来的倒计时,在游戏的世界里——忘记了一切。

[10]

——游戏通关。

来源于海底无机质的声音如此判定。

然后,一切开始倒转。

他漂浮在虚空。

无数音声环绕周围,稚嫩的成熟的平淡的艰涩的,发声者无一例外拥有堇紫眼眸。

笔记本上记载着荒诞的衔尾蛇故事。那行字迹如燃烧刺眼。

“我在写你啊,琼斯。”

伊万向午后受诅咒的阳光展露微笑。彼时阿尔弗雷德刚接触一种新式技术,着迷于将实物数据化的研究。他的好敌手警告他陷得太深,而他眼中承载满新世界的黎明,置若罔闻。

那些遥远的记忆搅和着密不透风的质地,紧紧地牢固地封住他。

伊万。幼时无辜而懵懂的拥有小熊神色的孩子,风雪中棱角柔和的侧脸,黑夜中发亮的眼神,无数形象投射进脑海。
濒临窒息而死前,音声重叠的间隙透进光亮。尽管足够微弱,在漫长的暗色中亦足以使视网膜刺痛。

像溺水之人渴望抓住稻草,他朝唯一的光线伸出手。

然后,睁开眼睛。

阿尔弗雷德猛地惊醒。黑暗中闪烁着一个微小的红点。

他向那束光线游去,虚无泛起裸眼难辨的波纹。

他苏醒于学校的天台。

“呀,阿尔弗雷德。”

伊万——不。应该说伊万被数据化的意识形态——站在楼顶等待他,双手背于身后踢着石子,像个纯洁无辜的稚童。
“你早就知道吧。”

阿尔弗雷德稍微蹵起眉头。他该嘲笑,该张开双臂拥抱终于重逢的恋人,该亲吻他、奚落他,该为此痛哭。然而他只是立于夕暮,无悲无喜,心脏刺痛。屋顶的鸽子扑棱翅膀飞向落日,宛如无数重叠的时刻。

“不,我不知道喔。设想这是一场游戏……哪有游戏人物会知道现实中的事情呢?”

伊万眯起眼睛,黄昏的光披在他身上。他曾无数次目睹的,来自童话、缓慢燃烧的新衣。

“你都记得。”阿尔弗雷德视线低垂,两手空荡。他向身侧抬起手臂试图抓住风,那些气流从他指缝间钻过。

“你都记得,”他抬起视线,对准夕暮中唯一冷淡的色泽,“你都记得,可你不告诉我。每一次我在这里回到过去,你都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对吗伊万,是这样吗。”

伊万看似困惑地向一侧歪头,眼神朦胧。

“我只记得阿尔弗杀了我哦。”

刹那间,苦痛流过心脏。

阿尔弗雷德麻痹一瞬,如坠冰窟。他活动僵硬的身体冲过去,掐住伊万的脖颈质问他。

“你都知道!你都知道啊,说你都记得!你怎么可能忘记,忘记这么多次的事情!”

伊万的表情未曾改变,梦幻浮现在那张假面般的脸上,仿佛剥离而下才会露出动摇的真容。

“这样的结局我不认同!努力到最后,拼死地想去改变命运,却是这种徒劳的挣扎么!什么啊这个结局!告诉我你没忘记,告诉我你都知道!你都知道我为拯救你做了什么吧?以前度过的日子你都记得吧?告诉我,告诉我你是原来的伊万啊!”

“骗你的,琼斯。”

阿尔弗雷德满含惊愕与不可置信地注视伊万的眼眸。

“啊,你都看过我无数次的毁灭了。作为报答,稍微想观赏一下你濒临崩溃的样子。”伊万,他的伊万用手指抚过他泛红酸涩的眼角。“赏心悦目呢,真不愧是你。”

“伊……伊万……”

“不过来换个话题吧。感人的重逢?”

细腻的指腹遮住他视线。一秒过后手指移开时,天空中已有巨龙盘旋,低飞长啸。

“那里与这里,究竟有何区别呢?”

阿尔弗雷德茫然睁大蓝眼睛。视网膜倒映出雪山巅峰反射的阳光。

“你有没有想过,阿尔弗雷德……不,琼斯……你所谓的真实,其实只是上帝操纵的一场游戏呢?”伊万松开他的手,向天台边缘退去,一如小阿尔弗雷德每次归家时略显浮夸的步伐,“啊,当然,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你就是上帝——你是一切的造物主,与我相同。”

不可能存在,不可能实现。然而一切都可以存在,一切都被允许实现。

“你觉得,是神的生活,还是人的生活更加美妙——你想选择哪边?”

“不,伊万,我是来带你——”

阿尔弗雷德苍白的辩解被阻止了,他看见伊万望着天空站上毫无防护的楼顶边缘。“习惯了随心所欲的生活,你觉得你还回得去么?虽然在那边你也一定对一切得心应手,因为你是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F·琼斯。”
伊万沉默片刻,向他投来目光。
“……你可以救下我,谁都不会死去,我们会一直在这片天空下舞蹈。”
他呆滞地注视着那道身影,然后仰起脸。巨龙得于夕阳的金鳞熠熠生辉。
“这是通关奖励。当你不顺心时,只要回到过去就好。你不会受到任何惩罚,人人都会对你展露笑颜。这是只为你存在的世界,你是一切的主人公……同样,我将为你记载一切。”

阿尔弗雷德再也说不出话。沉默长久地剥夺了他的话语权。雪山顶峰的光辉,蓝色光芒柔和地变换姿态,闭眼时气流拂过面颊,高空响彻的呐喊与耳畔呓语。星空。绛紫透明的薄纱,逐渐倒退的星空。一切都融化于星空。

“还记得那条龙么?我们可以身处那样的新世界……也可以随时回到这里,过着真正随心所欲的人生。你的一切梦想都将实现。”

他缓慢地一步步走向伊万。步履艰难,步伐虚浮。每一步都像踏在云端,每一步都像刺入刀尖。

“因为,阿尔弗,这里是你的世界啊。”

死去的恋人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接着,以优美如断翼飞鸟的弧度,倒入虚空——

“和我一起坠落吧。”

——在那之前,他抓住了那只手。

True End.




[0]

“阿尔弗雷德还没有醒来?”

“是的,没有。体征一切正常,但……除去琼斯先生不愿醒来,没有别的合理解释。”

伊万侧过脸,阿尔弗雷德安静异常躺在病床上。那天他因陪那家伙熬夜联机精神萎靡,没注意到疾驰而来的车辆,尔后阿尔弗雷德——将他推了出去,自己迎上车轮——

如同他口中的英雄。

“将他的意识数据化。”

意识数据化由琼斯科技的继承人阿尔弗雷德·F·琼斯提出,旨在将生物意识以数据形态精确存留,以此拯救许多遭遇灾祸命在旦夕的人。这一天马行空的设想于阿尔弗雷德就读于W学院时初步完成,确认无害后投放实用。如若身体毁坏无法继续承载意识,家属可以考虑付费克隆一模一样的容器。克隆出的躯壳是没有初始意识的,这也省去一堆人伦道德之争。如果数据化对象由于心因性困扰无法醒来,经过审核的亲近之人可以选择进入由该对象意识构成的世界解开心结,世界由程序自动架构,此人拥有对世界一定的自主权。然而此种现象十分罕见,毫无前例可寻。谁会不想回到现实呢?有什么理由放弃无比热爱的世界,停留在虚空?

伊万垂眸,抚摸恋人乱翘的金发。那双眼睛睁开时就像日出海面,闪烁希望且埋藏狂热。阿尔弗雷德变化多端的眼神属于他记忆里不可磨灭的部分。

如果这是唯一的方法,那么不论多久,不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会拯救阿尔弗雷德。

不论这种行为会导致的后果。

——不论需要触摸多久虚空。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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